傾 聽 文 明 的 呼 吸
- 作者 Cherry Chen
- Photos Courtesy of Jiang Qiong Er
法國南部納博訥的風,裹挾著地中海被太陽 曬透的鹽粒與松脂的氣味,吹拂著兩千年前的羅馬 帝國石牆。那些被歲月啃蝕的大理石柱、斷裂的浮 雕、殘缺的銘文,曾經支撐起一座輝煌城市的骨架 與神魂。如今,它們靜靜佇立在納博維亞古羅馬歷 史博物館中,像一部被時間一頁頁翻過的史書。
而在這片時間的廢墟之間,一群跨越時空的神 獸悄然降臨。它們攜青銅時代的遙遠迴響,披著遠 古石窟中礦物顏料的燦爛色澤,靜靜棲落在斑駁的 羅馬城牆與石碑之間,與朱庇特、維納斯、密涅瓦 這些不朽神祇,以及那些帝國君王與角鬥士們,展 開一場關於人類文明的深刻對話。

這是一場名為《時間的呼吸》的展覽,一場橫 跨萬里、貫穿萬年的文明交匯。而這場會面的發起 者,是中國藝術家蔣瓊耳。本期《品位》將帶領讀 者,跟隨她的足跡走進這場精彩的展出,傾聽她在 這段漫長的時間旅行中,那如同古城牆上攀爬的藤 蔓一般,安靜卻充滿生命力的呼吸。
行走于文明之間的人
在當代中國藝術家中,鮮少有人像蔣瓊耳這 般,其人生軌跡本身就是一座連接東西方的橋樑。
她生於藝術世家。外祖父蔣玄佁是中國最早留 學歐洲的藝術家之一,也是最早將西方油畫體系引 入中國的先驅;父親邢同和則是著名建築師、上海博 物館的設計者。六歲起,蔣瓊耳便師從國畫大師程 十發與書法家韓天衡,修習中國傳統書畫,用她的話 說,「六歲便正式進了美術學校」。此後,她進入同 濟大學研習設計,拓展對材料、空間與工藝的表達; 又遠赴法國國立高等裝飾藝術學院完成碩士學位。

中國與法國、東方與西方、傳統與現代,在她 的人生中從未是彼此對立的兩端,而是一種天然的 並存。這種跨文化的成長經歷,塑造了她獨特的藝 術視野。2009年,蔣瓊耳與愛馬仕共同創立生活 美學品牌「上下」,以「當代中國生活美學」為核 心理念,將碳纖維、竹絲鑲嵌、青瓷、毛氈等傳統 工藝推向全球,重新定義了二十一世紀東方美學在 國際語境中的位置。
她先後榮獲法國文學藝術騎士勳章、法國國家 功勳騎士勳章、意大利團結之星騎士勳章,入選《福布斯》全球最具影響力華人榜。作品被大英博物館、 維多利亞與阿爾伯特博物館、法國吉美國立亞洲藝 術博物館等世界頂級機構永久收藏。
然而,貫穿蔣瓊耳創作歷程的,是一個根本性 的追問:不同文明之間,是否存在某種共同的精神 原型?「我們在一起嗎?我們如何在一起?」的叩 問幾乎貫穿她所有的展覽、創作與公共藝術實踐, 是她創作的核心命題。這份追問,逐漸發展出她的 「共世藝術」理念:藝術不屬於任何一種文化,它 屬於人類。《時間的呼吸》,正是這一理念迄今最 完整、也最宏大的表達。
藝術,最後的諾亞方舟
「在這個時代,藝術是人類最後的諾亞方舟。」 採訪中,蔣瓊耳以堅定的語氣說出這句話。
戰爭、文明衝突、人工智慧的崛起,當今世界 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被撕裂與重組,藝術成為少 數能夠超越語言、國籍與意識形態的共同語言。她 指出,藝術的起源不在金融投資領域或拍賣市場, 而是一種近乎宗教的力量,將人們凝聚在共同的價 值與信仰之下。「我認為,是時候讓藝術回歸它的 原點了。」

這份信念,將她近年來的創作重心大量推向 公共藝術。2024年巴黎奧運會前夕,歐洲最重要 的亞洲藝術館——法國吉美國立亞洲藝術博物館, 邀請她以藝術裝置妝點整座建築外立面,《十二呼 喚》系列由此誕生。十二隻充滿遠古神祕氣息的神 獸,錯落安置於建築壁龕般的展格中。每隔一小 時,它們如鐘錶玩偶一樣探出身來,隨之起舞,向 世界傳遞所有文明共同珍視的普世價值:和平、 愛、平等、自由、探索、智慧、善良、勇敢……這 些反覆出現在人類文化印記中的詞語,以神獸之姿 在奧運盛典中發出新的呼喚。
而今,同一群神獸,以更絢麗醒目的面貌,走 進了納博維亞博物館的古羅馬石牆之間。

共同的精神語言
在納博維亞古羅馬歷史博物館中,《十二呼 喚》的十二隻神獸依然是最引人矚目的存在。它們 沿著博物館長達八十米的古羅馬石牆錯落排列,如鎮守歷史的衛士,忠誠而鮮活,分別代表著平等、 博愛、共融、勇敢、自然、善良、探索、和平、時 間、智慧、自由與本真。
這些神獸並非來自任何單一神話體系,既不完 全源自中國傳統瑞獸,也未曾全然借鑑希臘羅馬傳 說,而是蔣瓊耳創造的全新文明圖騰。仔細端詳, 它們的身體結構中隱藏著不同文明的基因:中國青 銅器饕餮紋的力量感、古埃及神像的莊嚴、瑪雅圖 騰的神祕……它們彷彿是人類古老文明的交織體, 卻蘊藏著無比的靈動與生命力。
蔣瓊耳運用人工智慧與數位技術對這些神獸 進行了大量的圖像研究,探索了數以千計的視覺可 能性。但對她而言,藝術家始終是最終的創作者, 人工智慧只是研究工具,而非創作主體。更重要的 是,她創造神獸的方式更像孕育生命:並非直接雕 塑,而是先在數位空間中賦予它們「生命」。「我 先通過想像與人工智慧創造出一個活的生命,然後 在它運動的某一刻將之捕捉,轉化為雕塑——讓流 動的瞬間在青銅中成為永恆。」
這個過程,須經過二維圖像、三維建模、打印 驗證、調整修改,反覆四五輪,直到電腦中的想像 與現實世界的形體完全對應,才進入傳統失蠟法的 青銅澆鑄工序。蔣瓊耳在上海郊外的一間小型青銅 工坊完成最後的鑄造,並以特製工具打磨每一隻神 獸的眼睛,如同那「畫龍點睛」的最後一筆——讓 青銅從綠鏽中透出金光,讓神獸真正地活起來。

此次展出的十二隻青銅神獸,體量為三十五至 四十公分。而同期展出、以玻璃鋼為基底、表面覆以 手繪礦物顏料的彩色神獸,則放大至七十至八十公 分。「羅馬的石材體量極大,」蔣瓊耳說,「在如此 強烈的博物館場域中,作品的比例至關重要。」她為 此多次親赴納博維亞博物館,以一比一的實物模型 反覆驗證,確保神獸與空間之間形成和諧的對話, 而非不成比例的懸殊對照。
最終,當《十二呼喚》中的神獸與古羅馬遺 跡並置,兩種看似毫不相關的文明開始彼此映照。 羅馬人曾強調的勇氣、誠信、責任等美德,與神獸 所呼喚的勇敢、善良、和平、智慧,形成奇妙的共 鳴。文明不同、語言不同、歷史不同,但人類對於 善與美的理解,卻在漫長歲月中不斷相遇。
正如策展人沈奇嵐博士所寫:「時間雕塑了城 邦,也雕塑了心靈。德性是這種共同體的結構。羅 馬人通過法律與建築將德性外化為秩序;蔣瓊耳則 通過神獸將德性內化為精神圖騰。」

在博物館的每一個展廳,神獸與古羅馬文物之 間,都藏著一場精心布局的「捉迷藏」。
展覽的入口處,神獸「探索」佇立在西元前二 世紀的銅質禮器與高盧鑄幣之間,彷彿一位旅人在 時光的岔路口停下腳步,回望文明相遇的起點。不 遠處,神獸「善良」仰望著卡比托利歐神廟的鷹形 屋脊飾殘件。那隻曾鎮守羅馬神殿的石鷹,俯瞰往來信眾,也寄託著古羅馬人對守護與庇佑的期盼。 這份跨越千年的信念,與當代的人文關懷在此悄然 相遇。
再往裏走,神獸「平等」靜立於曼迪拉克古碼 頭的大理石殘片之間。那些曾被潮水打磨過的柱礎 與碑石,在時間面前一律平等地化為碎片。而神獸 就站在這片廢墟之上,安靜地追問:公正的秩序, 究竟從何開始?
神獸「博愛」與描繪酒神巴克斯的古老馬賽 克,以及卡拉卡拉皇帝雕像比鄰而立。酒宴的歡 聚,帝國的締造,神獸似是在其間昭示:把人類連 接在一起的因由,從古到今究竟是甚麼?是喜悅、 權力,還是愛?
而最耐人尋味的莫過於神獸「智慧」與半神西勒 諾斯的並肩。西勒諾斯常在醉態中吐露真理,神獸站 在他身旁,不言不語,卻讓觀者忍不住反覆自問:智 慧,究竟來自清醒的思索,還是迷醉後的頓悟?
這是一場真正意義上的平等對話。兩種文明, 兩條精神脈絡,在同一空間中彼此凝望,發現彼此 早已共同珍視的東西。正如塞涅卡所言:「時間同 時發現真理並賦予它力量。」
時間深處的顏色
如果說《十二呼喚》關注的是文明共享的精神 價值,那麼《洞穴天使》系列則回到了藝術本身最 初的起點——洞穴。

蔣瓊耳八歲那年,與十歲的哥哥一同沿古絲綢 之路第一次走進敦煌莫高窟。儘管年幼的她尚無法 完全理解那些宗教故事的內涵,卻清晰地感受到洞 窟裏瀰漫著的、厚重的時間氣息,那是色彩在岩壁 上沉積千年的呼吸:赭石的溫暖,青金石的深邃, 鉛白的靜穆,銅綠的古樸……它們不只是顏料,而 是文明在歲月中層層堆疊的痕跡。
多年以後,當她走進法國多爾多涅省的拉斯科 史前洞穴,同樣的震撼再次充盈心間。兩萬年前, 古人類在火光搖曳中,用礦物粉末在岩壁上留下奔 騰的野牛與鹿群。那是人類最原始的藝術衝動,是 最早的「這是我眼中的世界」的宣告。
於是,在《洞穴天使》中,在《十二呼喚》神 獸的身上,蔣瓊耳重新使用礦物顏料創作。這不僅 是為了復原古老技法,更是為了重新觸碰人類藝術 最初的呼吸。拉斯科洞穴與敦煌石窟中使用的同款 礦物顏料,此刻在她手中再度甦醒。她放棄現代畫 筆,以手塗抹,以口吹灑礦物粉末,讓赭石、石青 在布面上沉積、擴散、呼吸——如同史前人類以中 空的骨管向岩壁吹送色粉的原初姿態。時間在這個 過程變得透明,藝術家用歷史的材料和動作,在畫 作中與先人相遇,再從那裏回到當下。
而她的十二神獸,也身著這來自大地母親的 礦物盛裝。石青、赭石、赭紅、群青、藤黃、青 綠——這些色彩從史前拉斯科到絲路上的敦煌,再到古羅馬遺址的壁畫,跨越地域與時代,見證著人 類最古老的繪畫記憶
當這些顏色披在神獸身上, 牠們彷彿從時間深處走來,不屬於某一文明的專 屬,而屬於全人類的共同記憶。 兩萬年來,人類的語言、技術、制度不斷演 進,但對於美的渴望從未改變。這或許正是藝術最 深刻的力量,它超越歷史,也超越國界。
通向更寬廣的未來
蔣瓊耳始終相信:「藝術的終極使命,是喚醒 並分享人類人性的寬廣。」
在《時間的呼吸》中,有一批作品正是這份信 念最安靜、最溫柔的體現,它們關乎那些幾乎被歷 史遺忘的聲音。
女書,源自湖南省江永縣,是世界上已知唯一 一種專由女性創造並使用的文字。在女子無法接受 正規教育的年代,當地女性以獨特的符號祕密書寫 彼此的心事與情誼,在封閉的世界裏開闢出一片精 神自由之地。最後一位自幼學習女書的傳承者已於 2004年辭世,留下的,是那些微微發光的符號和 無數未被聽見的聲音。
蔣瓊耳以女書為起點,創造了「新女書」。她 將甲骨文的原始氣息、篆書的結構之美與草書的流 動韻律交織融合,讓這些符號成為承載當代女性精 神的視覺語言。創作動力亦源自真實的聆聽:她採 訪了六十位女性,從她們的故事中提煉出一首關於 勇敢的詩。
那些被歷史遺忘的聲音,在此重新獲得了形 狀。「新女書」系列以封蠟畫呈現:她以碳筆繪製 圖像,轉印後以溫熱的液態蠟層層覆蓋,讓符號逐 漸沉入材料內部,封存於半透明的深處,隱約浮現 於光影之間。裂紋與層次,成為時間流動的印記。

這些封蠟畫在博物館「納博訥古代晚期」展 廳中,與古羅馬拉丁銘文靜靜對望。一方被鑿刻於 石,抵禦遺忘;一方曾祕密流傳,幾近無聲。跨越 文明的共同追問浮現:誰被書寫,誰被記住,誰又 被遺落?
而巨型氈畫《世界之路》則將這份追問延伸為 宣言。她以碳筆在紙上繪製初稿,再反向轉印於毛 氈之上,一種兼具拓印與織物質感的新創工藝,她 戲稱為「Tap-shoe」。
兩幅畫作,一幅在十二神獸之間融入了羅馬城 起源傳說中的母狼意象;另一幅以新女書書寫勇敢 之詩,與守護聖火的維斯塔貞女展開對話。投影的 火光緩緩流轉於畫作與石牆之間,彷彿重現古代燭 火與油燈映照空間的景象。在那搖曳的光影中,詩 文與神獸彷彿真的在石牆間呼吸、遊走,如同不同 文明的火種在同一世界交相輝映,彼此溫暖。
蔣瓊耳回憶,當她第一次踏入納博維亞古羅馬 歷史博物館,那些古羅馬的廢墟與石材便深深觸動了她。她想用這些歷史的元素,重新建構一條通向 未來的路。
這條路,由不同文明的碎片共同鋪就:羅馬母 狼與當代神獸並肩,拉丁銘文與女書詩句對望。她 坦言,從根本上說,文化之間並不存在鴻溝。「藝 術今天應該聚焦的,是我們共同擁有的東西,而不 是使我們分裂的東西。」
當藝術讓人看見彼此共同珍視的價值,那些 曾被遺忘的聲音重新被聽見,那些曾被分隔的文明 重新相認,人性的寬廣便有了生長的空間。未來的 路,也因此變得更加寬闊且充滿希望。
在時間的呼吸中尋找答案
在中國傳統文化中,時間並非線性向前。它 更接近一種循環:春生、夏長、秋收、冬藏。萬物 不催促,卻從未停息。作品《問天地》將七十六片 銅瓦鋪陳於博物館天井之下。記憶、愛、存在、傳 承、永恆……一個個詞語被寫在銅瓦之上。天空在 頭頂打開,雨水落入中央水池。觀眾行走其中,彷 彿行走在時間之中。
這裏沒有答案,只有蔣瓊耳反覆追問的問題: 在時間的從不停息與循環往復中,「我們能在一起 嗎?我們又如何在一起?」她並未試圖提供解答, 而是更接近古代的哲人,提出問題,創造一個讓人 重新思考的空間。
在展覽寄語中,蔣瓊耳寫下這樣一段話:
我的創作,
源於一次次在歷史中的行走,
一次次與古今中外不同文明中的守護者們相遇。
……
在人類不同文化、文明之隙中,我們在一起嗎?
我們如何在一起?
他們並未給予我確定的答案。但我聽到:
用愛,守護生命的種子。將呼吸,還給時間。
在時間的呼吸中,我們感受到在一起。
此刻,是時間的禮物。
或許,這正是《時間的呼吸》留給當代世界最 珍貴的啟示。時間不是一條冰冷向前的河流,它更像 漫長而溫柔的呼吸。每一種文明,都是其中的一次吸 氣與吐氣;每一個生命,都是其中短暫卻獨特的迴 響。而真正重要的,不是我們來自何方,而是在這同 頻共振的呼吸之中,我們是否仍願意彼此相認,彼 此守護,共同走向尚未抵達的未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