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心舞韻 靜綻幽芳
以傳統文化滋養舞藝,從古籍詩詞中汲取智慧,金獎舞蹈演員付百合在翩躚起舞間,將克制化為力量,讓技藝與心性一同成長走出一條幽然綻放的藝術之路
- 作者 昭文
- 摄影师 寧一帆
「寵辱不驚,看庭前花開花落,去留無意,望長空雲捲雲舒。」這樣的人或許功成名就,或許悄無聲息,但保持這樣的心態,我覺得他的人生就是成功的。
— 付百合
2025年 紐約
第十一屆新唐人「全世界中國古典舞大賽」的舞臺上,靜謐如水的月光靜靜籠罩在中央那把木椅上。一位身著上世紀四十年代衣裙的女子立在椅旁,目光穿越舞臺,投向遠方,那是舞蹈《1948》的最後一幕。
在這最後一刻的寂靜中,觀眾彷彿聽見了舞臺上並不存在的轟鳴:那是天空中戰鬥機的呼嘯,是遠方戰場的炮火。所有人的內心,似乎被一種陌生又熟悉的牽掛浸透,那是戰火中等待親人歸來的思念。
當最後一個音符在空中漸漸隱去,臺上的女子緩緩轉過臉龐。那一刻,她的眼中掠過一絲驚訝而意味深長的眼神,眼前出現的難道是遠方的歸人,還是風動的錯覺?舞蹈在此刻嘎然而止,為整個故事留下了無限的懸念和悠長的餘韻。
舞蹈演員的名字,是付百合。
大幕徐徐落下,掌聲如雷。隨後,大賽評委宣布:付百合榮獲本屆大賽青年女子組金獎。
這是付百合第二次摘得全世界中國古典舞大賽的金獎。當被問及獲獎感受時,她的回答卻格外簡單:「舞蹈可以讓人抒發感情,更讓人學會如何克制自己,藝無止境,舞蹈就是我的修行。」
當所有的現代藝術都在追求釋放和自由時,「克制」與「修行」這兩個詞,卻出人意料地成為年輕的百合通往藝術頂峰的獨特路徑。
就讓我們走進付百合的舞蹈世界,去探尋這份「克制」中蘊含的無限張力,體會那古老東方文化中獨特的生命智慧。
跨越時空的文化之旅
這是一場跨越時空的奇妙旅程。
十三年前,付百合從故鄉的小城出發,隻身一人跨過大洋,抵達紐約飛天藝術大學。令人感慨的是,雖然中文是她的母語,但她對中華傳統文化真正的領悟與熱愛,卻是在大洋彼岸被點燃的。
當我們試圖探尋,一個年輕的現代女孩如何將五千年文明的內斂與深厚演繹得如此淋漓盡致時,百合坦率地分享了她的心得,那便是閱讀。
「作為年輕演員,人生閱歷有限,讀書便是跨越時空、獲取生命厚度的最佳途徑。」她如此說道。
對於閱讀,百合有一套極具生活感的哲學。
她以飲食作喻,語氣中帶著一種超越年齡的從容,「我們吃過無數餐飯,未必記得每一頓的細節,但它們最終長成了我們的骨骼與血肉。文化閱讀亦然,它不會像魔法般讓你瞬間蛻變,而是需要時間的醞釀,待到那個點,自然會噴薄而出。」
在她眼中,中國傳統文化正是一種最醇厚的薰陶。她慶幸自己能在飛天藝術大學學習,得以浸潤於純正的古典舞與傳統文化氛圍中,從那些穿越千年的詩詞與智慧中汲取珍貴的精神養分。
作為專業的舞蹈演員,遭遇傷痛與挫折是難免的,每當此時,她總會想起蘇軾。這位一生坎坷、屢遭貶謫的大文豪,卻能在幾近死裏逃生之後寫下「回首向來蕭瑟處,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的曠達詞句。也正是這樣的精神境界,讓她在困境中獲得了更遼闊的視野與持續前行的力量。

而在日復一日、高強度的專業訓練中,這些文化閱讀也逐漸轉化為內在的力量。每天三百次踢腿是基本功,高峰時甚至需完成六百或九百次。有一次,當她產生鬆懈的念頭時,腦海中浮現出康熙皇帝在《庭訓》中的一句話:「聖人以勞為福,以逸為禍。」
那一刻,她忽然有所領悟,安逸其實並非真正的安穩,而福分是來自不斷的磨礪。當內心跨過對安逸的渴望時,一種源自內心的快樂隨之而來。「這種快樂,是能夠克服自身的快樂,」她形容:「它不是一種短暫的享受,而是一種精神層面的快樂。」
在百合看來,舞蹈演員最大的對手往往不是物理上的阻礙,而是自己的精神。
在練習空翻等高難度動作時,最大的敵人並非地心引力,而是內心的恐懼。「如果你不相信自己能做到,即使身體具備能力,也很難真正完成。就像老子《道德經》裏講的『勝人者有力,自勝者強。』」
這種對心性的磨礪,也轉化為一種放下的智慧。
「我發現,當你一直想著一定要發揮好、一定不能失誤時,反而更容易失誤。」百合回憶起這次的舞蹈大賽。她其實是抱著一種輕鬆、開朗的心態上臺,反而發揮出了最好的水準。
正是這些擷取自古典文化中的生命積澱,為她的舞姿注入了內在的「筋骨」,也使她在角色塑造中,呈現出越來越豐富的層次和身韻表達。
圓轉中的陰陽智慧
在許多當代舞蹈不斷追求「突破邊界」的時代,年輕的百合卻在中國古典舞中,向我們展現了一種幾乎相反的智慧,不是一味向前衝刺,而是在前與後的分寸之間,找到真正的力量。
「中國文化是內斂的,就像君子溫潤如玉,說話不說透,點到為止。」在她看來,這種智慧並非追求無止盡的擴張,而是深諳進退之間的度。這種度最直觀的體現,便是「圓」。
「圓,是中國古典舞的精髓。」百合解釋道。中國古典舞的勁力永遠是「圓轉的」,無論是視覺上的平圓、立圓或八字圓,還是內在氣韻的流轉,都體現著「以圓為美」的核心。
尤其是中國古典舞中那種獨特的「欲左先右、欲前先後」的身韻動勢,有別於西方芭蕾的線性動勢,讓每一次發力都始於從反方向的輕微蓄勢,每一段舒展的延伸都蘊藏著回收的隱含勁力。這種互為因果、富涵內在張力的動律,賦予了中國古典舞一種行雲流水般的圓潤動感,綿延不絕,生生不息。
在百合看來,這種「圓」的智慧並不僅限於舞蹈,它在中國不同的傳統藝術中也是相通的。
比如東晉書法家、王羲之的導師衛夫人所著的《筆陣圖》,讓她對舞蹈有了深刻的理解。書中描繪筆法時,字裏行間充滿噴薄而出的生命力:「橫如千里陣雲,點似高山墜石,撇如陸斷犀象之角,豎如萬歲枯藤,捺如崩浪奔雷。」
這些千年前關於力與美的注解,在百合眼裏,也成為了中國古典舞動作的生動注解。這些極具動感的力量並非生硬的對抗,亦非一味地向外擴張,而是透過手腕與氣息的圓轉來發力與收筆。書道中的橫豎撇捺,與古典舞裏的起承轉合,兩者皆在那看似柔和的圓轉軌跡裏,展現了東方美學中一種獨有的「含蓄而後發」的張力。
「跳舞也是這樣,」百合形象地描繪道:「不能只有墨,而沒有筋骨;如果沒有筋骨,只有肉,就像章魚一樣軟塌塌的。既要有骨幹,也要有枝杈,還要有內心的東西。」
而這些對古典文化、書法氣韻的閱讀領悟,也最終都化作了她起承轉合間最獨特的舞姿身韻。
百合笑稱,經過多年的舞蹈訓練,她最大的變化就是對中國傳統文化越來越喜愛。而這種熱愛大概也源於她發現中國古文化中蘊藏著無盡的宇宙奧妙吧。
「中國古典舞蘊藏著許多奧妙,大到整套節目,小到舉手投足,無不體現陰陽的規律。舞之閃轉騰挪,樂之抑揚頓挫,內心的喜怒哀樂,情緒的波瀾起伏,都在陰陽相融、剛柔並濟、相和又相剋中展現出來。」
深谷幽蘭的淡然綻放
如今的付百合用「幽蘭」來形容理想中的藝術狀態:「舞蹈讓妳懂得謙卑、真誠,但是它同時又會讓妳充滿自信。像一朵幽蘭在山谷中靜靜地綻放,是一種淡雅的自信,是一種內在的修養。」
「『山不言自高,地不言自厚。』不需要向別人表現甚麼,但就在那裏。」
她也不再侷限於舞臺上扮演的角色,就好像孔子曾講過的「君子不器」,她感悟道:「一個好演員,並不是本色出演。而是透過飾演不同的角色,你會有不同的體會。」
《周易.繫辭上》也曾言:「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有形的器物雖然重要,但身為舞蹈演員,若僅將自己視為承載動作的「器」,那所能呈現的邊界便止步於技巧。唯有在那些精準且高難度的動作背後,注入思想與情感的無盡延伸,藝術方能跨越形而下的物理框架,與觀眾在心靈深處產生共鳴。
正在飛天大學就讀中國古典舞研究生的付百合,仍在不斷挖掘自己的潛力。對她來說,中國古典舞不僅僅是一門古老的藝術形式,而是一扇通往傳統美德與生命真諦的大門。
她仍然每年參加神韻晚會的全球巡演,喜歡走在歐洲古城那鋪就千年的石子路上,去感受「讀萬卷書,行萬里路」的豪邁灑脫。喜歡日本京都那古老的東方建築,在其中追尋那來自中國唐宋時期的風儀古韻。在舞臺上,她學會了放下自我,不論是演大氣豪邁的蒙古少女,還是演滑稽的胖老太婆,都能樂在其中。
這一切,正如她最初所領悟到的那樣:
「藝無止境,舞蹈就是我的修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