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織新生
從巴黎時尚界的高速流轉到阿爾卑斯山麓的手工針織,設計師Michaela Buerger在創作方向的轉變中重新發掘編織工藝的當代設計語言
- 作者 Jared Pearman
- 摄影师 Jimmy Xie
20世紀八十年代,在奧地利卡林西亞的群山深處,夏天的到來往往意味著平靜的生活即將迎來些許變化:來自荷蘭和德國的度假者陸續湧入,尋訪冰川湖泊、翠綠草甸與阿爾卑斯山的靜謐風光。而在一戶尋常人家的屋簷下,年僅四歲的Michaela Buerger,正悄然走進一個奇妙的手工世界。

她的母親是一位家庭主婦,靠著編織奧地利傳統服飾,賣給當地精品店來貼補家用。對年幼的Michaela而言,毛線在母親手中逐漸成形的過程,彷彿具有某種難以言喻的魔力,讓她也想學會這門技藝。
「這就像滑雪、騎自行車或彈鋼琴,」她回憶道,「你必須反覆練習,直到這項技藝融入雙手。」
多年以後,當Michaela遠赴巴黎,並逐步進入當代時尚產業的核心區,她或許不曾想到,自己最終找到的創作方向,竟然一直藏在這段早年的記憶之中。
在巴黎,Michaela曾師從比利時設計師Raf Simons,並跟著時尚界高速運轉的節奏馬不停蹄。2010年,她創立同名針織品牌,憑藉大膽的波普藝術圖案與鮮明的放克風格,為針織服裝注入活潑而前衛的視覺表情,並在亞洲市場,尤其是韓國,取得了很大的成功。

然而,商業上的成功,也讓她愈發深刻地感受到時尚產業的另一面。
市場對新品的需求似乎永無止境。設計不再只是創意的實踐,更逐漸演變成一場追趕更新速度的競賽。最忙碌時,Michaela每年需要製作約350件樣衣,平均每天都要完成一個新的設計構想。
「這不是一個健康的體系,實在太過了。」她坦言,「我不認為市場真的需要那麼多產品。對我個人而言,我已經無法繼續下去,而且這一切也失去了意義。」
對一位設計師而言,這不僅是工作量帶來的疲憊,更是創作方向上的疑惑:當設計必須不斷製造新鮮感,創作者還能否真正探索一件作品的深度?當產品的生命週期愈來愈短,那些需要時間、經驗與反覆實踐才能形成的技藝,又將置身何處?
Michaela開始意識到,自己需要的並不是另一個吸引市場目光的新系列,而是一種全然不同的創作方式。
從記憶中尋找新的設計語言
當Michaela試圖從瞬息萬變的時尚體系中抽身,最先吸引她重新投入的,是那些能夠被觸摸、被研究,也能夠承載時間痕跡的衣物。
她開始花大量時間,尋找採用阿爾卑斯山區與奧地利傳統編織技法製作的古董衣物。這些作品有的來自尋常生活,有的是留存下來的、早已少見的紋樣與刺繡。起初,這份收藏只是源於她對故鄉的懷念,隨著數量逐漸增加,慢慢發展成一座私人檔案庫,記錄著正在逐漸退出日常生活的民間工藝。
每一種針法、每一組圖案、每一道裝飾背後,都飽含著長期累積的技術知識,以及一個地方的人如何理解材料、體型與生活方式。Michaela在其中重新發現了傳統工藝的設計潛力。

另一個促使她深入思考的契機,來自家庭生活的改變。在迎來孩子之後,Michaela開始重新審視生活中真正值得傳承的內容。不只是故鄉的文化記憶,更是母親透過雙手傳遞給她的技藝,以及那種願意花時間、將一件事做到精確而完美的態度。
於是,她開始為品牌尋找新的方向。

這並不是一次簡單的風格復古,也不是以傳統元素裝飾當代服裝。真正的挑戰在於,如何從既有的文化遺產中提取設計原則,再以當代的審美重新組織它們。
過去充滿波普藝術色彩的醒目圖案逐漸退居幕後,取而代之的是更細膩的荷葉邊、富有雕塑感的羅紋結構,以及透過腰部裝飾與柔和輪廓呈現的立體層次。奧地利傳統針織中的紋樣與刺繡,也不再以完整的民俗服飾形式出現,而是被拆解、轉化,融入更輕盈的當代設計之中。
深紅色開衫上,立體的藍色花朵躍然而出;乳白色毛衣上,幾枚小巧的刺繡櫻桃散落其間。這些細節既保留了傳統手工裝飾的精緻,也為服裝帶來鮮明的個性與趣味。
傳統在此不再是一套需要原樣保存的視覺符號,而成為不斷重新詮釋的創作素材。「我找到了一種新的美學,從奧地利傳統針織的圖案、風格與刺繡中汲取靈感,並嘗試將它們從民俗藝術的框架中帶出來,放進當代時尚的語境裏。」Michaela說。
傳統技藝重新進入當代生活
設計語言的改變,只是這場轉型的一部分。 Michaela逐漸發現,傳統技藝要真正延續,就不能只存在於設計師的靈感與秀場,更要進入現代服裝的生產過程。
如今,她主要向意大利、西班牙、德國、奧地利與法國的小型紗線廠採購天然紗線,並放棄工業化的大規模生產模式,轉而與東歐不同地區的女性手工藝人及工藝合作社合作。

其中一段合作關係,始於波斯尼亞的一個合作社。這個組織在戰後成立,希望協助當地女性通過工作獲得經濟獨立,讓原本局限於家庭生活的手工技藝,也能成為穩定的收入來源。
「在波斯尼亞和東歐,手工編織往往是母親傳給女兒的。」Michaela說,「這些知識曾經瀕臨消失。如今,當她們發現自己可以在家裏運用這門手藝賺錢,就會意識到它原來有這樣的價值。」
這種合作為掌握這項技藝的人們帶來實際的生活保障,也讓下一世代更願意花時間、精力去學習嚴謹精細的手工製作,讓它得以繼續流傳。
每位編織者都需要長期的努力,逐漸形成自身特有的手感與力道。即使採用相同的紗線和針法,細微的差異仍會留在最終的成品之中,如同不同人的筆跡。與此同時,這種個人特質又必須建立在精確的技術控制之上:針數需要逐一核對,服裝比例必須經過計算,紋樣也要嚴格依照既定結構完成。一件衣服可能需要數週才能織成。
這也是Michaela重視的手工精神:它並非簡單的以緩慢取代效率,也不是將人工製作浪漫化,而是承認某些價值確實需要時間才能形成,某些品質也只有透過長期累積的經驗才能實現。她的作品因此不只在外觀上與快速更迭的時尚潮流拉開距離,也在製作方式上,重新建立起服裝與人的關係。
時間是設計的一部分
在快時尚的邏輯中,時間往往意味著成本:設計需要更快完成,產品需要更快上市,消費者也被鼓勵不斷購買新品。Michaela的創作則試圖將時間重新帶回服裝的價值體系之中。
「顧客每購買一件衣服,都是在支持一位至少花費40至50個小時完成作品的人。」她說,「這筆收入能幫助她們養家,也能讓孩子接受教育。這真的會帶來改變。而且,這樣的衣服是有靈魂的。」
所謂靈魂,並不是附加在商品之上的抽象修辭。它來自製作者長年累積的技藝,來自紋樣背後的文化記憶,也來自每一件作品所承載的具體手工勞作。當消費者理解一件衣服如何誕生,服裝便不再只是被穿著、被展示的物件,也成為連結設計師、手工藝人與穿著者的媒介。
Michaela試圖在設計品質、文化傳承與生產之間,建立一種更有意識的平衡:讓創意不必依靠無止境的新品堆疊來證明自己,也讓工藝不再只是被觀看的歷史遺產,而能持續參與當代生活。她並沒有離開時尚,而是回到了服裝的根源:一件衣服如何被創造,又為甚麼值得被留下。

在她童年居住的阿爾卑斯山區,眼看著一團羊毛經由母親的雙手,逐漸成為可以穿著多年的衣物。數十年後,Michaela將這份人生記憶延伸為一套當代時尚實踐。它最初的狀態始終沒有改變:一雙手將技藝傳遞給另一雙手,一針一線,讓時間沉澱為形式,也讓傳統在新的世代繼續生長。
也許真正的創新並不在於不斷創造從未見過的事物,而在於重新看見那些早已存在、卻尚未被充分理解的價值。當傳統不再只是回望過去,成為了面向未來的創作資源,手工編織也便超越了懷舊,成為一種仍在持續演進的當代設計語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