翰墨載道 德碩其芳
在當代書法的喧鬧之間, 王德碩選擇回溯源頭,其隸書既承襲古法之正脈, 又鎔鑄時代之精神,筆勢縱橫開闔如山河奔湧,氣象恢宏中見中正之美,在守正與創新之間,開創出獨樹一幟的藝術風格
- 作者 Cherry Chen
- 摄影师 Bill Tse
中國的書法,是一種獨特的藝術形式。它曾經是歷代文人每日例行的書寫工作,在歷史的漫長演變中,成為內心與精神世界最直接純粹的表達。既要求日積月累的手上之功,更在看似隨性的揮灑轉折間展露出心中之境。
當時間來到當代,筆墨早已從日常文具成為古董收藏,書法家也是難得與稀缺,在歷代書家的基礎上走出自己道路的則更為鳳毛麟角。而王德碩,正是這樣一位在古法與當代之間堅定地行走著,並逐漸探索出自身道路的書法家。
王德碩現任華人書畫藝術家協會常務理事,中國國際書畫藝術研究會絲路畫院副院長,國家一級書法師,聖德書院、檀君文化集團簽約書法家,亦是韓國精神文化財團的招待藝術家。這些履歷,勾勒出他在當代書法界的位置。然而,比頭銜更重要的,是他幾十年如一日的筆墨實踐,以及在隸書這一相對「小眾」的書體中所形成的獨特風格。
業內資深專家曾評價他的作品:「其隸書縱橫恣肆,大氣磅礴,純美守正,巍威雄壯兮若泰山屹立東岳之峨峨。」

回歸源頭
當代書法的主流審美,往往更容易被楷書與行草牽引:楷書端正,行草瀟灑,入眼即懂。隸書則不同,它的古拙、沉穩、波磔、頓挫,需要觀者慢慢「入味」。在大眾語境裏,專攻隸書並非「捷徑」,甚至更像一種逆行,從當下的熱鬧處退回到歷史的深處,重現書法古老的筋骨氣韻。
王德碩談隸書,總先從它的源頭說起。隸書起源於秦末,相傳為程邈發明,因比篆書書寫簡易,而在漢代興盛起來,故又稱「漢隸」。
與篆書相比,隸書在起筆、收筆、轉折、節奏上都更為便捷,同時也打開了結構與線條的自由度:篆書講求左右均衡、上下勻稱、線條粗細幾乎恆定,稍一停頓便可能破壞均勻;隸書則允許頓挫、提按,甚至開始把停頓轉化為一種筆法、一種風格。
「很多人以為隸書好學,其實只是上手快。想寫好書法,哪一種字體都不容易。」王德碩說。看似平實的一句話,卻點出了隸書的真正難處:它既不像篆楷那樣以嚴整取勝,也不像行草那樣憑縱逸取勢,而是要在「規矩」和「舒展」之間找到一種平衡。結構可以不那麼均衡,卻不能散;筆劃可以頓挫起伏,卻不能亂;氣息可以厚重沉穩,卻要活。
歷史上著名的漢隸碑刻豐富多樣,《曹全碑》、《乙瑛碑》、《張遷碑》、《石門頌》等各有氣象。王德碩如許多書法修習者一樣,曾耗費許多時光遍臨諸碑,最終不是擇一而守,而是揉其所長,讓碑帖的精神在心裏發酵,變成自己書法的骨肉魂魄。
自成一體
王德碩並非一開始就專營隸書。他早年寫過楷書,後來在行草上投入最多精力,甚至「百分之八、九十的精力都在行草上」。轉向隸書,是在2002年之後。那時的他尚非職業書法家,只是偶爾臨帖、鑽研。直到2012年成為職業書畫家後,在「天天寫、天天練」的積澱中,才有了質的飛躍。
這種變化與飛躍,有時是技藝日積月累的嫻熟提升;而有時,又像許多藝術創作形式一樣,是某一刻靈感火花的綻放。王德碩的「火花」便是在這樣一個偶然的時刻,不經意間迸發了出來。那一刻,行書的揮灑靈動、魏碑的端謹方整,悄然在他的隸書作品中匯聚交融,又生長出新的意韻。
王德碩講到一個細節:那段時間他正大量臨摹魏碑,方筆、頓筆已成為肌肉記憶;寫隸書時無意帶入,出來的效果竟很協調,於是保留下來,逐漸形成「隸中有行意,隸中有碑骨」的個人面貌。這不是策劃出來的「新」,而是時間與練習疊加後的自然結果。當一個人真正把碑帖寫進身體裏,風格往往不是「想出來」,而是「長出來」,甚至是「蹦出來」。
這也正是王德碩隸書的可貴之處,它不靠獵奇取勝,它的新不是割斷與傳統的關聯,而是在深度吸收傳統精華後的再創作。古意在,氣息在,法度在,同時又有當代人的瀟灑、俐落、不拘一格,讓人覺得「很古」,卻又不像「老舊的東西」,讓書法在當下綻放出鮮活的美感。
內心功夫
談到如何提高書法水平,王德碩的觀點與歷代文人的思想觀點非常契合。「書如其人」,書法是一個人內心世界最直接鮮明的體現。書法落在紙上,墨在纖維間行走、滲暈,看似是水與紙的物理過程,但在更深層面,它承接的是人的精神狀態:是否寧靜,是否正直,是否寬闊,是否澄明。苦練當然重要,但真正的提升,更多來自於「修行帶來的領悟」。
王德碩修煉一門佛家上乘修煉大法——法輪大法,以「真、善、忍」的理念為根本指導。自從開始修煉法輪大法,王德碩的日常生活和內心世界都發生了巨大的變化,對待名利得失淡然而平和,談話間也不經意流露著敦厚誠懇的態度。尤其在他畢生耕耘的書法領域,這份源自內心深處的改變與升華,經常是通過毛筆自然揮灑舒放出來。
以王德碩如今備受讚譽的隸書為例,他描述自己隸書書體的誕生,是在某一天突然「眼前一亮」,連自己也驚奇「怎麼變成這樣一種體」。這種躍遷不是靠技巧堆出來的,而是心性與境界的變化在推動。
這也解釋了他反覆強調的審美立場——「正大光明」。這是他在修煉法輪大法的過程中,內心自然產生的美學追求,是「真、善、忍」理念在書法世界中的展現。
尤其在面對當下書法界一些追求「變」、「怪」的寫法,甚至將端正、清朗的傳統書寫,如「館閣體」譏為「老年大學體」。王德碩認為,這是一種價值倒置,把灰暗、髒亂當成先鋒,把守正、清美當成保守。他因內心的修煉與明悟,而堅持不隨波逐流,不以怪誕取目光,把「陽光」、「乾淨」、「正」作為核心氣質。「我不管別人怎麼說,我得走正自己的路。」
於是,有太多觀者以「乾淨」來讚譽王德碩的書法作品,那不只是技法層面的「俐落」,而是一種整體的氣象:筆墨不拖泥帶水,結構不故作姿態,氣息不浮、不躁、不暗。那是一個人內心常常自我清理的展現,是下筆自然流淌出的明淨清澈。

文以載道
從七、八歲開始拿起毛筆,八、九歲正式練起,王德碩與書法的緣分已經走過了半個多世紀。他回憶成長路上,曾有同齡人比他寫得好,卻未能堅持。而他能堅持下來,是因為「真喜歡」。這種樸素的「喜歡」,後來在長期累積中變成能力,又在職業化後變成道路。
談起最欣賞的書法家,王德碩坦言趙孟頫對他的影響最深,不僅是技法,更是氣韻。趙孟頫的字圓轉遒麗、俊逸灑脫,自成一體,與歐陽詢、顏真卿、柳公權並稱「楷書四大家」。據說他本人的相貌也是丰神俊朗,器宇不凡,連元世祖忽必烈見他都讚歎「神仙中人」。王德碩認為這都是「字如其人」的證明,也是一位書法家將自身精神世界賦予進作品之後,所帶來的更為深遠的影響。
當書法不只是為了完成作品,而是懷抱更深遠的寄望與心境去書寫,筆墨間便會產生超越尋常的力量。這種創作態度在當下或許罕見,卻正是王德碩藝術觀的核心:書法不僅關乎個人技藝,更承載著心靈境界與社會精神的維度。
今日世界從不缺喧鬧,卻難見澄明;不乏浮華,卻少見沉靜的根本。若書法只求引人注目,便容易淪為轉瞬即逝的表演;但當筆墨願意承擔「文以載道」的使命,在傳統法度中既保留古韻,又傳遞當代精神,便能於約束中生長出新的生命力。這正是王德碩筆下流淌的脈絡,也是這個時代最值得珍視的文化品格。







